疯言疯语

他篇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接了那部电影。商业支持，媒体炒作，明星导演——而女主角是她。是否给了自己理由了？他不知道。

上一次拥抱是什么时候？上一次亲吻是什么时候？上一次想她是什么时候？很久了吧？如今却近在眼前。报复？重新开始？宽恕？遗忘……时间好像没有给他太多选择机会，却也似乎没替他作出选择。脑海里都是她的身影，都是那些伤心或快乐的片断。他快疯了。

他有时候会坐在电脑前哭。灰白的屏幕返照着他苍白的脸。手指在机械地运动的时候，是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——恨她恨她恨她恨她恨她恨她……满满一屏幕，没有标点，没有起始，似乎应该也不会有完结——令人害怕。

如果恨真能解决一切，那他也不必如此痛苦。

他把自己浸在水池中，让自己艰难地呼吸，濒临死亡的感觉，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让他痛不欲生的时刻；突然胀入肺中的空气没有让他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恍惚，因为他一直地清醒地感受这伤口的疼痛。

戏还在拍。不断被牵扯出来的记忆，是真实还是虚构，他已经不想去分辨了。实际上大家都分辨不了了。一次次激烈或温情的拥抱，只是让他更加难以自持。他忘不了十年前的她，却也重叠了眼前的她。他终于把她带回北京了，让她听了自己十年来的心声，她在低低哭泣。然后紧紧的拥抱，亲吻，做爱。他们的爱还是那样浓烈。

第二天，他走了。清晨醒来的时候，她在磨牙。他知道她有这个毛病，以前那个声音常常在半夜将他惊醒，然后他会把手指伸进她的嘴里。但这次他没有，甚至他还撒了个谎——是骗谁的？

他终究没有走。他想看她流泪，他想看她懊悔，他想听她说，如果一切能从头开始该多好啊，那他就会说不能。他看着她红色的大衣在白雪中散开，他在十年前发现她的地方找到了她。

她什么也没说，她只是哭泣。他紧紧地抱着她，让心茫然。

戏拍完了。他们的故事也说完了。他觉得他还欠她一句话。于是他给她打电话。

再见——永远不见。

他把风衣裹上，那时天正下雪，他突然感觉自己一无所有。

她篇

她一直是很懂得拼搏的人。外面的世界很精彩，外面的人儿很慷慨，只要闯出去，自己就能活过来。

是谁编织了那么美丽的童话？是谁让她那么坚信不疑？是谁在受伤之后爬回家却找不到温暖的被窝的？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？

但她不后悔，也不能后悔。她失去的和她得到的，在如今她这个位置上，已经没有让她权衡的余地了，所以她让生活就那么过下去——如果他没出现的话。

十年前就该忘的，现在也不应该被提起。那只是她灰色生命里的一段小小插曲，一缕很快就会散去的阳光。她告诉自己——拼命不让自己想起那美好的滋味。

她看着他气急败坏地离开，湿透的衣服绊着他急欲逃离的脚步。水淌了一地。

她不应该走的，如果她是敬业的演员。

但她还是跟着他回到了北京。不同的是，她已不是当年的她，他亦不是当年的他，北京也不是当年的北京了。她和他坐在小轿车里。她穿着黑色低胸连衣裙和红色尼绒大衣；他穿着大理石色高领毛衣和翻边毛领外套。再也不是当年的她穿着那件紫色的劣质大衣蹬着三脚车，也不是他穿着旧料毛衣，开心地推着车，那种粗糙的记忆，已经不见了。

但有些还是没变，譬如当年那家米线店，当年的她在这里狼吞虎咽掉他吃剩的面条；还有那个停车场的地下室，阴暗低矮的房间，是他们以前的家。

从北京回来后，她感觉有些东西变了，但她说不出来。

她说她想拍一个平凡又悠长的故事。从夏天开始，在青岛，然后在飞着雪花的冬天结束。

他篇

他是个导演。他想成为一个好导演。一个好导演必须时时刻刻感到饥饿。突然有一天，他不再感到饥饿了，他就开始害怕。

他寻找过去的自己和正视现在的自己。但结果令人徒劳，他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泥沼。

作为班主和男人，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；作为导演和男人，他又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。

这两种挣扎逼得他到了绝境，他甩了她一巴掌。

他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，仓卒之间却欣然接受了这个理由。

这只是剧情需要。

他告诉自己。

有了这个理由，让自己不再恨她。

他任性地离开了两天，丢了整个摄制组，丢了时间，丢了自己，只是想给他和她，还有他，编一个最完美的结局。

一切结束得都很顺利。

然后，他又开始到饥饿了。

他开心地笑了。